“立交橋的排水就如同一個城市的癌癥，沒法徹底解決。”一位排水專家這樣感嘆。在他看來，立交橋的排水問題與城市的整體排水系統是脫節的，“不能因為立交橋的排水出現問題而否定北京的整體排水系統。”
從1963年8月的那場特大暴雨開始，北京的立交橋排水問題一直被一場場猝不及防的暴雨追趕著。積水、治理、再積水、再治理，以立交橋積水為代表的城市積澇困擾著飛速發展中被急劇硬化的城市。或許，只有重歸歷史，在歷史中尋找治療頑疾的方單，才能讓“水”與“橋”從博弈中走向和諧，才能讓暴雨不再是北京立交橋的眼淚。
在2012年暴雨后的艷陽天下，關于立交橋排水的治理正在提速。
蓮花橋下曾經的水系
8月15日，為了解決下凹式立交橋積水問題，北京市水務局公布了第一批已經確定改造方案的立交橋名單，蓮花橋赫然在列。
這座位于北京西站西邊的立交橋，出名卻是因為屢次在大雨中形成積水，頑疾難治。在7月21日的時候，就在這座橋附近，一輛公交車被困積水之中。北京的消防戰士和周邊群眾利用繩索營救出公交車里的11人，這一幕被新華社的記者用照相機永遠定格下來。
然而，這樣一座令人“談水色變”的立交橋卻位于北京城最早的水系所在地蓮花池水系，人們稱這個水系為“北京的搖籃”。
北京水利學會的李裕宏工程師曾著書《水和北京》，書中第一章便是《北京的搖籃蓮花池水系》。其中提道：“早在三四千年前，由于永定河的沖積和改道，形成了北京平原的若干湖泊，蓮花池就是其中的一個。北京城最早是在蓮花池水系上誕生、成長起來的。”
蓮花池水系形成于金代，其以今蓮花池下游一條小河洗馬溝開始，至金中都皇城南墻外蓮花河。在明朝嘉靖時期北京修筑外城時，蓮花河截流，河水引入外城南護城河。今天尚能看到這條水系的部分遺存：蓮花池、老蓮花河、魚藻池和南水關遺址。
其實，除了蓮花池水系，北京還有一支水系，名為玉泉水系，亦稱通惠河水系。它包括了內城六海、東西南北護城河和前三門護城河，乃至紫禁城內外金水河、陶然亭湖、龍潭湖、昆明湖等河湖。
事實上，這兩大水系也構成了解放前北京城區的排水系統，其中又以護城河為重。“護城河是城市里淤水和生活用水排水的匯流河道，歷史上曾多次排泄京城的嚴重雨澇水患，對京城安全起過重大作用。”李裕宏在書中這樣寫道。
由明改暗的護城河
據李裕宏在《北京“63·8”特大暴雨的回顧與啟示》中描述，1963年8月的那場特大暴雨，發水時城區主要干道積水深達0.3米到1.5米，市區對外的12條放射公路中，橋梁被沖毀了29座，漫水的有88座。由于河道漫溢，下水道排水不暢，城區和近郊區淹水面積至少202平方公里。
在經過1949年到1957年北京市區排水設施基礎建設后，這場大雨正趕上北京排水設施的重點建設時期。1964年市規劃部門提出“北京市區防洪排水規劃”。此后，北京所有河道按照新的城市河道防洪排水標準，大規模地進行了整治。
1965年北京修建地鐵，為了避免拆遷，降低造價，把規劃中要擴建為市中心游賞河的北京前三門護城河由明河變為了暗河。北京市市政工程總公司史志編纂委員會組織編寫的《北京市排水志》資料顯示，在1973年，當時的北京市政府決定興建東直門、十條豁口、朝陽門、建國門四座橋梁，將橋下河道改建成暗溝。
《水和北京》一書中對這段歷史有這樣的表述：“1974年至1984年將北護城河上端和東護城河改為暗河，填埋護城河總長達20公里。”
立交橋下河道的變化只是新中國成立以后北京排水建設的一小部分，伴隨河道變化的是包括下水管道、排水溝渠、泵站水閘等一系列排水設施的建設。直到今天，當“7·21大雨”過后，人們還在對那段歷史的得失進行著爭論。
對此，北京市水務局前副總工程師朱晨東也提出了反問：“如果你說故宮、北海沒有積水是明清排水系統好，那么王府井(600859,股吧)沒有積水說明什么？”
“不要老說國外有大型的下水管道，咱北京最大的地下排水通道能兩輛吉普車并列同時通過。”朱晨東這樣形容前三門護城河的地下暗河。此外，北京的排水設施建設也從未停步，截至2010年底，市排水集團運營的中心城排水管線約4003公里，中心城排水泵站89座。
下凹式立交橋的隱患
北京的立交橋建設飛速地發展著。
從1966年最早開始修建“阜成路”、“車道溝”、“八里莊”三座立交橋到今天，北京僅二三四環沿線上的立交橋就達124座。
然而，立交橋數量急速增加帶來的問題卻是，立交橋橋下獨立的排水系統，特別是下凹式立交橋的排水問題，成了這個逐漸被硬化的城市一道隱匿的傷。
朱晨東告訴記者，下凹式立交橋大量建設于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成本低是修建時主要考慮的一個原因。此外，大部分情況下，采用下凹式的主要目的是為了維護周邊鐵路的安全，因為從立交橋的建設上來看，鐵路橋在先，修立交橋或者修環路不能影響鐵路的正常運行。
北京市排水集團公布的統計數據顯示，截至今年，在北京所有的立交橋中，下凹式的立交橋有78座，其中有40余座分布在北京二三四環沿線。而二環路橋區的雨水排水管線，多建于上個世紀80年代，普遍存在排水設計標準低的問題，基本都屬于一到兩年的設計標準。
據朱晨東介紹，下凹式的立交橋往往會采用一種溝槽整體前推的方式進行施工，“一邊用機器將鐵路橋下的土方移開，一邊用鋼筋混凝土的溝槽頂進來。”而這樣的施工方式并不利于橋下排水管道的建設，也不利于溝槽的滲水。
直到今天，立交橋的排水依然沒有明顯改善。
今年8月7日，北京建筑工程學院道橋巖土工程專業教授王健在接受本報記者專訪時曾指出：“立交橋設計時，是按照降雨量進行測算的，而沒有考慮到單位時間的匯水量，特別是在北京城市硬化速度明顯加快的條件下，沒有考慮低洼地區地面的積水速度。”
1998年的“預言”
1998年，中國南方多省市爆發洪澇災害。在北京，眾多專家參與了一次研討會，會上便有人提出，如果北京大量降雨，下沉路段的排水就是最大隱患。因此，專家們提醒下沉路段要建立截水設施或者排水和蓄水設備，防止積水。
據媒體報道，在這個會上，還有專家展示了自己繪制的《排水設施規劃圖》。這個圖所列出的積水分布情況與14年以后網友們在“7·21大雨”過后所自制的《北京積水圖》上的積水點分布情況如出一轍。
然而，最終這項產生于1998年的“排水設施規劃”并沒有引起人們足夠的重視。“不可能因為一年或者幾年一次的暴雨而過于提高設計的標準，這也是不科學的。”一位業內專家稱。事實上，特大暴雨在當時的北京對于一些業內人士來說還屬于“偶然事件”。
城市快速發展，排水設計規劃被低洼地帶迅速建起的鋼筋混凝土路面和大廈甩在了后頭。
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副院長楊保軍也在接受媒體采訪時，用三個歸納指出標準落后的癥結，一是多年來北京擔心的不是澇是旱；二是標準提高勢必會加大財政投入，當初北京在設計方案時，財力遠不及現在雄厚；三是城市建設中存在急功近利的問題，過于注重地表。
猝不及防的規劃
2004年年初，北京開始了新的城市總體規劃制定工作。《北京城市總體規劃（2004年—2005年）》的“修編介紹”中提道：“考慮2008年夏季奧運會的建設及一流奧運會召開的安全目標值，排在前五位的應特別關注災害類型是：極端氣象災害（暴雨洪澇、雷電、高溫熱浪、霧害等）……”
這個“總體規劃”里的“雨水排除系統”一節中提道：“……2020年……提高城市重點地區、交通干道、立交橋等排水系統對超標準降雨的排泄能力，消除內澇。”在該節的第一條中提到城市重點地區、地勢低洼區、重要道路交叉口和立交橋雨水排除設施的排水標準為3到5年一遇。
然而，這個規劃還沒有等到實施，當年的7月10日北京便迎來了一場特大暴雨。城區西部瞬間降雨每分鐘2.2毫米，玉淵潭地區降雨每小時90毫米，西二環、三環、四環交通嚴重癱瘓，8處立交橋嚴重積水。據當時《人民日報》報道，7月10日的大雨引來國務院總理溫家寶對北京城市建設的關注，他當天就提請北京有關部門，要對城市建設進行一些反思。
也是在這場大雨之后，北京市的防汛思路從原來的“見水就放”轉變為“在安全的前提下盡量多蓄水”。
19天后，又一場大暴雨突降京城，這場雨的降雨范圍和總雨量都超過了“7·10”暴雨。蓮花橋橋下再次被淹。大水沒到了公交車的三分之二處，小轎車全部沒頂。
這樣的積澇場景再次刺痛著北京排水。此后北京開始加速對城市積澇的對策研究。據北京市防汛抗旱指揮部辦公室臧敏撰寫的《北京城市積澇的減災措施和對策研究》一文所述，從2004年到2009年，北京市累計消除城市道路積滯水300余處，改造泵站30余座，疏挖城市排水河道200余公里，建成了5年一遇的奧運公共區排水系統。
2005年蓮花橋使用了10年的抽水泵開始升級換代，原來的兩臺44千瓦抽水泵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兩臺170千瓦的抽水泵。
松林閘
北護城河上游暗河段因新轉河出口改入松林閘上游而作廢，北護城河入東護暗河。
安定門閘
水深2-4米
從松林閘、安定門閘、東直門閘，南護城河右安壩、太平街閘、龍潭閘到通惠河東便門壩、高碑店閘，均可壅高水位，閘上水深2-4米。
東直門閘
上游為城區生活用水蓄水池，常年保持較高水位，若大雨來臨才開閘放水，客觀上會與暴雨形成的洪水重疊。
東便門
主城區排澇必經之處，三條護城河經此匯入通惠河。
廣渠門
115立方米/秒
前三門暗河，與其他河道不相通，設計洪峰流量為115立方米/秒。
甘雨橋
1965年南護城河改建，河口段因受鐵路影響，被迫將河口改道向西。西護暗河由于進口水源已斷，在此東入南護城河。
97.7立方米/秒
1965年起，北護城河上段、西護城河、前三門護城河崇文門以西均因修建地鐵改成暗河，西護暗河-南護城河設計洪峰流量為97.7立方米/秒。
156立方米/秒
1974年到1985年，東護城河、前三門護城河崇文門以東因修建二環路、立交橋改為暗河，其設計洪峰流量為156立方米/秒。
立交橋排水納入系統考慮
2011年5月份，北京市排水集團對外公布，城區內90多座下凹的立交橋都將有自己的“個性排水方案”做到“一橋一預案”，確保汛期中立交橋排水通暢、不積水。
然而，一個月后的“6·23”大雨讓換泵僅6年的蓮花橋再一次出現嚴重積水。不僅如此，二環路3座、三環路7座、四環路4座立交橋被淹。這場大雨還造成了5人死亡。
事實上，立交橋的積水問題已經不再僅僅是影響交通這樣的簡單。記者在對五環路的衙門口橋區進行探訪的時候注意到，由于立交橋的排水不暢以及坡道匯合，這使得原本就處于地勢低洼地段的衙門口村更容易產生村口道路被淹的情況，直接影響到了村民的生活。
專家們開始再次反思立交橋排水的問題，而這次他們更多是從解決北京市整體排水系統的角度去思考立交橋的排水問題。
北京市政設計研究總院總工程師李藝在2011年“6·23”大雨之后接受媒體采訪時介紹說，下凹式立交橋引起積水，需要具體分析，“有些下凹式立交橋，它排水對應的河道要比道路低，那么雨水就可以流入河道排走；有些排水河道高，水自然排不出去。”
朱晨東在“6·23”之后的一次研討會上提出了“雨篦子惹的禍”的觀點。他認為蓮花橋橋下再度被淹，證明了換水泵解決積水問題這一思路的失敗。
他認為立交橋積水的首要原因在于“雨篦子”數量不足，如果增加雨篦子，就要增加連接雨篦子的下水管的直徑，而要加寬它們的直徑，就還要考慮支干線和主干線以及泵站的問題，“這是一個系統的工程，它最后就聯系到整個城市的排水系統。”
這年的7月份，市委市政府提出，在立交橋建設上盡量減少下凹式設計，確保在極端天氣立交橋下不再出現嚴重積水。大力加強城市防洪排澇系統建設，全面提高城市防洪排澇能力。通過建設雨水蓄集池等措施，加強雨洪收集，把雨水作為一項重要的資源利用起來。
被提速的標準和建設
北京市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市政所原主任工程師段昌和曾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明確表示，北京目前的防洪標準從全國來看已經優先達到住建部要求的標準上限了，但他同時表示，北京市雨水管道新標準今年5月才出臺，從建設到達到這個標準還需要時間和過程，而這個過程工程量很大，除了河道拓寬之外，還牽涉到各種因素。
今年“7·21”特大自然災害之后，北京市市委書記郭金龍在北京市2012年上半年經濟形勢分析會上首次提出了“一橋一策”的方針。他要求，在城區，要對頻繁出現的影響城市安全運行的立交橋下、下穿道路排水不暢問題進行系統研究，一橋一策加以整改解決，對經常出現積水的地段，加快實施改造。
“從長遠發展看，要認真總結這次災害的教訓，改進我們的工作。”郭金龍表示，要按照科學發展觀的要求，統籌解決好防洪與引水、排水與蓄水、地面設施與地下管網、城區防洪與郊區防洪、日常運行與應急管理等多重關系，以及產業發展、城市規模與首都人口資源環境承載能力的關系，從而提高城市防災減災能力，確保城市運行安全，實現首都城市的可持續發展。
2011年，李藝就曾經透露，北京市正在開展對立交橋增設調蓄池的研究，針對每一個立交橋進行具體分析。對于符合條件的立交橋區，將增設一個“大蓄水池”，雨水還能用作綠化灌溉等。部分地區還將根據地下管網的設置配備二級備用的蓄水池。
日前，北京市水務局宣布，今年汛后將在立交橋下建蓄水池，首批20余處，明年汛前完工，排水標準將提升至10年一遇。
早在2003年，市水務局、規劃委等部門曾下發過《關于加強建設項目雨水利用的通知》。但由于這是一個通知，還不是法規，因此只有少部分項目按此要求建設了雨水蓄集池。
如今，北京市水務局、北京市規劃委等部門正準備出臺新規定，新建建筑物不配建蓄水池不批規劃，配建蓄水池按照一定比例給予資金獎勵。
一切都在提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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